2020年，四川一位名叫夏朝勇的14歲男孩，因為紋了滿臉文身，一夜間爆紅網絡。
當時的他，是這個樣子：
轉眼間幾年過去了。
近日，「紋面男孩」夏朝勇迎來了自己的18歲生日，紅星新聞對其做了一個深度的專訪。
視頻中的他，褪去了昔日的桀驁不馴，有種不符合這個年紀的穩重成熟。
談到自己的文身經歷，夏朝勇落寞地說：
「文身限制了我的工作範圍，年齡限制了我的所有工作。
全身的文身，包括頭皮的，我都很後悔。」
如今的他，選擇洗去文身，也算是給18歲的自己一個交代。
這是一個從叛逆到覺醒的故事。
夏朝勇想「洗白」的，不僅是那張臉，還有18歲後的人生。
不過，這次是否能重啟人生之路，仍是一個未知數。
2006年，夏朝勇出生在四川的一個貧困家庭。
他從小被奶奶養大，沒見過母親。
聽人說，母親患有精神病，生了他就被父親掃地出門。
後來，父親給他找了後娘。
之後的經歷，用夏朝勇自己的話來說：挨不完的毒打。
父親打他的理由千奇百怪：
寫錯一個字要挨打，不小心摔碎碗要挨打，吃飯沒吃乾淨還要挨打。
有一次，竹子打到左肋骨瞬間爆開，被割掉了一層皮，躺了兩三天才緩過來。
只有奶奶對他好。
可奶奶已經70多歲了，做不了這個家的主，也無法護住他。
9歲那年，夏朝勇決定離家出走。
鏡頭前回憶往事，夏朝勇反覆對記者說：
「只要我家裡面少一樣，少暴力，我估計我都不會出來。」
出逃後，同齡人不曾吃過的苦他都嘗了一遍。
他曾撿過垃圾，給廚師打過下手，還靠代打遊戲賺過錢。
餓得受不了的時候，還翻過餐館的潲水桶。
起初，夏朝勇並不願意和他人講述這個細節，覺得丟人，只是打了個比方，證明「人是不會餓死的」。
後來才承認，自己親身經歷過。
然而，這件事比起後面發生的，還不算什麼。
2017年夏。
聽說網吧不趕人，無處棲身的夏朝勇就把網吧當成落腳點。
可是，沒過多久就被警察發現了。
於是，他被警察送回了老家。
聽到消息的夏父火冒三丈，在村口和警察交接後，便將他綁在摩托車尾部，一路拖行回家。
夏朝勇背後的皮，都擦掉了。
當年，這件事一度登上熱搜榜首。
報道視頻里，一對中年男女將男孩四肢捆在一起，像綁一頭牲口一樣綁到摩托車后座，然後騎車遠去。
全然不顧男孩的嚎叫聲。
後來的他說，文臉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這件事。
「太丟人了，不想被認出來。」
剛去成都闖蕩時，夏朝勇身上只有網吧賣廢品換來的20塊。
路過天橋，看到一個老大爺。
老大爺鬍子花白，頭髮很長，還斷了條腿。
看上去非常悽慘。
這讓夏朝勇想起了奶奶，難得動了惻隱之心，把20塊都給了老大爺。
但等他遊蕩一大圈，回來看到老大爺在吃飯，而他還餓著肚子時，有點想不明白：
「為什麼他能吃上飯我就沒得吃？」
後來，他想明白了。
「我覺得自己都難保的時候，幫助一個人就是在找死。」
與此同時，夏朝勇開始嘗試文身。
自幼缺愛的他，很享受這種引人注目的感覺。
2017年，正在公園閒逛的夏朝勇被一個紋身師盯上了。
這個紋身師看出了他的窘迫，把他帶到文身店裡當學徒，說包吃包住。
身無分文的夏朝勇，根本不在乎工資，覺得包吃包住還能學門手藝，是很不錯的選擇，就答應了下來。
可他一個小孩子，哪裡懂人心的複雜。
本以為學個手藝，以後就能安身立命，卻不想男人並沒有打算教他紋身，而是把他當成「人體畫布」。
一有新圖案，就在他身上試。
工作之餘，夏朝勇在短視頻平台開直播，靠著身上的紋身吸引了一波流量。
雖然只是小火了一把，但夏朝勇從此嘗到了流量的甜頭，知道了原來還有網紅這條路可以走。
2019年，夏朝勇為了流量，決定在臉上文身。
遍布全身的文身成了夏朝勇的標誌，也讓他在網上迅速走紅，粉絲超百萬。
只要他露臉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流量湧入他的直播間，日入幾萬，就跟玩一樣。
有人看中了他身上的流量，跟他合作賣遮瑕膏。
帶一次貨，夏朝勇就分到了數萬元。
賺錢太快，再加上身邊人的吹捧，這讓夏朝勇陷入了短暫的迷失當中。
最瘋狂的時候，一晚獲得了20萬打賞。
當時在酒吧，他直接把那個錢往天上一撒，所有人都在撿錢。
周圍是尖叫聲，還有對他的稱讚聲。
這讓夏朝勇感到了莫大的滿足。
那時的他，不過才十四五歲。
但是好景不長。
後來，國家公共信息網絡安全監察規定：
「短視頻禁止文身、低俗、暴力、約架等不良行為。」
平台升級管控，夏朝勇帳號被封，一下沒了收入來源。
更麻煩的是，夏朝勇的身份證早在3年前就已丟失。
由於面部的大面積文身無法進行身份證拍攝，他成了「黑戶」。
而在網際網路上賺的錢，早就被他揮霍一空。
此後很長一段時間，他都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。
網際網路這條路走不通了，夏朝勇想在現實中找份工作。
可他滿身都是文身，再加上年齡小，沒有老闆肯用他。
這一刻，夏朝勇後悔了。
2022年，他決心洗掉臉部文身。
幫夏朝勇洗文身的人叫海飛，曾是文身師，後轉行洗文身。
他免費為夏朝勇清洗，主要也是想通過夏朝勇拍視頻展現自己清洗文身的技術。
不過，海飛對夏朝勇的第一印象並不好。
夏朝勇愛斜眼看人，動不動就和別人吵架，看起來非常叛逆。
直到後來，海飛才意識到，這個少年是為了偽裝，傳達不服輸、不易被欺負，內心強大的人設。
洗文身的過程中，夏朝勇住在海飛家。
相處時間久了，海飛有想過讓夏朝勇做自己的新媒體員工，但是很快就打消了念頭。
一次洗文身恢復期在3個月左右，夏朝勇有時候會跑去外地，等回來時，身上又有了新文身。
「心性不堅定，心智不成熟。」
這讓海飛非常生氣，認為夏朝勇還是沒有忘記網紅夢，不能腳踏實地回歸現實生活。
他多次想，不然放棄給夏朝勇洗文身算了，但又多次於心不忍。
夏朝勇剛到他家的時候，每次吃完飯，筷子一扔就下桌，從不洗碗，現在的他，可以洗所有人的碗。
以前買衣服穿半個月後就扔掉，現在他也開始洗衣服了。
雖然很多時候，眼神流露出來的內容仍舊像個精神小伙，但他身上有種孩子般的稚氣和天真。
他會很不好意思地問：
「蔣介石活著的時候毛主席還活著麼？」
「哥，身材比例好是什麼意思？」
這讓海飛意識到，夏朝勇這個孩子還不算是無可救藥。
他打了個比方，剛踏入社會的人是零，可夏朝勇的過往是負值，他需要努力把負值歸零，才能一步步獲得分數。
一開始，夏朝勇想賺大錢是為了讓奶奶日子好過點。
可現在的奶奶，已經96歲了，還幹著農活。
這讓夏朝勇意識到，他能做的就是多回家看看，所以這一年回家了兩次。
奶奶老了，腦子也記不清了。
一次，他回去買了一包她愛吃的餅。
奶奶怕他沒路費出去，從自己的紅色袋子裡掏出好多一塊一塊，數了八塊錢給他。
奶奶不懂紋身，看到他的臉以為他受傷了，接了盆熱水想讓他洗乾淨，可是怎麼洗也洗不掉。
沒洗掉，奶奶也不會說什麼，她會覺得自己眼睛花了。
還有次回家，他看到腰椎間盤突出的父親滿頭大汗在地里幹活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父親也老了。
看到他蒼老的臉和手足無措的表情，夏朝勇感到心情複雜。
那一瞬間，他釋懷了。
不再記恨父親，也放過自己。
上個月，是夏朝勇的十八歲生日。
文身已經去掉了80%以上，眼看就要成功了。
他說，去掉文身，是給十八歲的自己一個交代。
他還告訴記者，決定18歲後退網，重啟人生，回四川老家找份工作。
童年的不幸讓人生長停滯，往後餘生，他希望做最簡單的自己，過平凡的生活。
改變的過程，可能會很緩慢。
就像是海飛說的那樣，他需要努力把負值歸零，才能一步步獲得分數。
好在他還很年輕，有大把時間校正錯誤，重啟人生。
我由衷希望，他能夠走上正確的路，過上幸福的生活。